多亏有了仲马 ——读大仲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小说

作者:李晨声

多亏有了仲马 ——读大仲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小说

近日,已去世150 年的法国政治作家和历史学家托克维尔的旧作《旧制度与大革命》成了热销书。许多人一反改革前阶段的浮躁心态,重温历史,观照当今,认真反思法国大革命的历史经验,以期在改革进入深水区的时刻,能够把握住自己乃至全民族的前途和命运。

1789 年, 以攻陷巴士底狱为标志的法国大革命是人类历史上最彻底的资产阶级革命。作为这个重大历史事件的回声和反响,这里介绍的仅是这场大合唱中绝非最重要但也不可或缺的一个声部——大仲马的多卷集小说《一个医生的回忆》,包括《风雨术士巴尔萨莫男爵》、《王后的项链》、《昂热•皮都》、《夏尔尼伯爵夫人》以及《红屋骑士》等五部。这部系列小说正是《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形象再现,它生动地描述了法国君主政体腐败和灭亡的过程。

这部正面描写法国大革命全景的系列小说,是以《风雨术士巴尔萨莫男爵》为其序卷的。小说生动地表现了路易十五统治末期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宫廷阴谋。其中的主要人物有权倾宫闱诡计多端的黎塞留公爵、荒淫昏庸的国王路易十五和他形形色色的情妇们,有失势没落的贵族,有久怀不忿、伺机而动的商人和市民,有思想的先行者卢梭……书中最令人注目的则是凭借超自然力的魔法操控一切的神秘术士——约瑟夫巴尔萨莫。大仲马长期迷恋着神秘主义现象,在风雨如晦的大革命前夜,大仲马倾其长期涉猎的手相学、颅相学、占卜术、唯灵论,特别是催眠术的知识,塑造了这个极其另类而又魅力十足的角色。

有的研究者认为,这个荒诞不经人物的主角地位,是大仲马吸引读者眼球的商业手段,是他的历史小说绝不能作为历史来阅读的有力佐证。

事实却并非如此。意大利学者路易及•巴尔齐尼轰动一时的学术著作《意大利人》中,就以翔实的史料介绍了这位著名的意大利冒险家朱塞佩•巴尔萨莫。书中写道:“他著名的长生药有两种:比较便宜的一种,喝下能把时间定住。比较贵的那种能把时间倒回去,让服药者返老还童,倒回去的时间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两种药获得极大成功,他的药瓶子充斥整个欧洲。”巴尔萨莫称:“他自己就是秘方取得成功的活证明。他已经几千岁了,时常追忆金字塔的建筑过程。他记得罗马皇帝和耶稣基督对他讲过的话,没有一个过世的历史大人物错过与他的友谊……他能当众把铅变成黄金,与圣灵沟通,治病,预言未来……”当时权倾一时的罗翰红衣主教曾信誓旦旦地声称,曾亲眼见过他炼金,还见过他用一块小石头做出了价值二万五千法郎的钻石……

这位奇迹的创造者又矮又胖,又黑又丑,而且肮脏庸俗的脸上带着阴沉多疑的表情。他实际上是个文盲,只会说口音很重的西西里土语。这个骗子混得很成功,连大诗人歌德都极感兴趣地去巴勒莫找他并采访他的家人。

路易及在书中揭露这些江湖骗术的同时,也坦承这个人确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先验能力,他确实治好了不少人的病,而且有几条预言竟然实现了:他预言过法国大革命与巴士底狱的崩溃,预言过伟大的宗教改革即将出现……”他能伪造签名手迹、伪造任何一种文件……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在阴霾密布、风雨飘摇的大革命前夜,这类在宫廷权贵中如鱼得水的政治骗子,自有存在的必然性,也完全有理由出现在历史传奇小说的创作中。大仲马以高超的技巧,将当时法国导致革命的混乱环境和纷繁因素,巧妙地编织在故事中,为整部小说定下了基调,发出了悲剧性结局的生动预兆。小说的结尾处,昏庸的路易十五举行了临终涂油礼,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狞厉氛围中,更颟顸可笑的路易十六登上即将被造反和混乱的烈焰吞没的王位。

长卷的第二部《王后的项链》中,把最终被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托瓦奈特请到了前台,直接表现了宫廷的腐败、阴谋和解体;革命暴风雨来临前的隆隆雷声。

这部小说的主要情节在法国的史书上多有记述,就连被列入世界名著马迪厄的《法国革命史》中都赫然载有:“冒险家拉摩特伯爵夫人,竟使红衣主教罗盎相信她可以替他取得王后的垂青,只要他能够帮她买一副她那吝啬的丈夫(指路易十六)所不许她买的华贵的项链。这位红衣主教在凡尔赛树林后面月光下和一个女人会了几次,以为便是皇后。由于项链款未付,引起珠宝商波麦的控诉,路易十六未加考虑即诉之于巴黎法院,以求挽救他那受损的名誉。拉摩特伯爵夫人虽定了罪,但这位主教却在普遍的喝彩声中被开释了……”(见商务版《法国革命史》14—15 页)。这段严肃的正史在大仲马的笔下被加上了成千上万的艺术细节和生动机敏并富于鲜明性格色彩的对话,成了一部脍炙人口的精彩小说。

大仲马历史小说写作的惊人速度和巨大成功,引起了当代及后世相当多的怀疑与攻击,认为他“犯上了令人遗憾的工业主义传染病”,开的是“长篇小说工厂——亚历山大•仲马公司”。一些曾经向仲马提供过素材或者做过他助手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的天才被剥夺了正当的声誉……对于成功者的攻击很容易形成传染病,大仲马最忠诚的合作者马凯也按捺不住地出来声称自己是许多名著的当然作者。然而,这些背弃了大仲马的人一旦试图自己大放光芒,却立即永久地消失在文学史的黑暗中。历史的辩证法就是这样无情。

在长卷的第三部《昂热•皮都》的写作中,离他而去的马凯带走了合作时的全部资料,大仲马不仅没有手足无措,他调动了自己当“野孩子”时的生活经历,把自己在维耶科特雷村打猎和偷猎的经验和生涯,全放在主人公昂热•皮都身上,显得格外生动有趣。通过这个性格鲜明的青年农民的观察和体验,把攻占巴士底狱这一重大事件的叙述中心,转移在法国最基层的农民和手工业者的群体中,使之对法国大革命的再现,真正找到了多层次多侧面的全方位视角。使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真实地感受到这场由于贫富悬殊、两极分化而促成的革命风暴无法抵御的强大震撼力。

作为《一个医生的回忆》的结束卷《夏尔尼伯爵夫人》,作者在保持了他浪漫主义创作手法的同时,描写了比其他传奇作品更为真实的历史场景。大仲马除了取材于自己童年的回忆外,更多地参照了米歇尔写的《法国革命史》,全书以巴士底狱陷落后,路易十六和王后被押送回巴黎,在企图与共和派的米拉波妥协失败后,驾车出逃妄图勾结国外反动势力扑灭革命,在比利时边界被捉拿的史实为主线;以忠君的夏尔尼伯爵与妻子安德丽感情的复杂纠葛为副线。在大致真实的历史背景下,作者通过编织了大量曲折惊险的情节,细腻的情爱渲染,还有不时出现的卡格利奥特罗伯爵(即巴尔萨莫的化名)神秘行径,大大增强了作品的可读性和趣味性,保持了大仲马的一贯风格。

最后提到的《红屋骑士》实际出版于1846 年,早于《夏尔尼伯爵夫人》七年,并不属于《一个医生的回忆》的系列,但它表现的历史背景却是紧随《夏尔尼伯爵夫人》的1793 年,路易十六被处死,王后已被判处死刑而尚未登上断头台的戏剧性时刻。全书以“石竹花阴谋”即法国大革命后红屋骑士企图援救王后出狱的真实历史事件为基础框架。全书充满了扑朔迷离的神秘气氛,错综复杂的惊险情节。使预先早已知晓事件结局的读者心甘情愿地跟随作者经历异峰突起的紧张;体验大革命风暴所挟带的腥风血雨;置身于历史的真实与虚构的细节融为一体、真假莫辨的规定情境。

法兰西学院院士、著名作家莫洛亚曾发出这样的感叹:“多亏有了仲马,全世界——包括法国在内——才了解法国历史。并不是完全精确的历史,但也远不是完全虚妄的……仲马使读者深思吗?很少。使读者白日做梦吗?从来也不。叫读者一页一页往下翻吗?对,向来如此。”

对照我们文艺创作的现状,特别是在通俗文艺领域中,为了走向市场,追求收视率和票房,作者们常常祭起的一个法宝就叫做“戏说”。仿佛只要冠之以“戏说”,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完全不要“精确的历史”;就可以“完全虚妄”无中生有、胡编乱造。他们振振有词地声称:“没有收视率,没有票房就没有任何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一时,对中外历史的戏说,对古典文学名著的戏说,对红色经典的戏说……铺天盖地而来,似乎这才真正找到了文艺改革的途径。须知“谣言止于智者”,对于有一定文化修养和正在不断提高文化素养的广大民众来说,这些冒充文艺的垃圾,迟早是要被民众彻底唾弃的。

真正值得借鉴的是大仲马的创作方法,他一只手伸向历史,追求历史背景和框架的真实;一只手伸向自己的生活观察和积累,为早已逝去生命的历史人物注入鲜明的动作、丰富的细节和生动的语言。大仲马深知,最能吸引观众的依然是逼真的世态人情。为了使观众对国王和王后、将相和宠臣感兴趣“必须证明:那帮身着朝服的达官贵人无异于芸芸众生;还必须证明:在历史的迷雾背后,那些明争暗斗、诡计阴谋也无异于百姓日常碰到的问题”。大仲马过人的艺术才能把历史活化了。

1870 年12 月5 日亚历山大•仲马去世。

他的儿子小仲马在他的墓前朗读了雨果的来信:“……在本世纪,没有任何人受欢迎的程度超过大仲马;他的成功已经不是成功而是胜利……他的作品中具有戏剧最悲壮的激情,具有喜剧的一切讽刺和一切深刻,具有小说的一切分析,具有历史的一切直觉。”“他什么也不缺:既有战斗,战斗是责任;又有胜利,胜利是幸福。”

听着雨果的信,参加葬礼的人挂满泪水的脸上泛出了微笑。雨果在信的最后表示了未能与大仲马最后一次握手的遗憾,并承诺“将去他的墓中回访他。”雨果的承诺在130 年后得到了实现。

2002 年11 月30 日,经当时的法国总统希拉克的提议,将大仲马的灵柩移入先贤祠。这一天出席的群众之多造成了巴黎交通瘫痪。著名的时装设计师德•卡斯特尔巴雅克为护灵的卫兵设计了火枪手的服装。灵柩上覆盖着的蓝旗上书写着大仲马的名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130 名演员在街头高声朗诵大仲马的代表作。

在希拉克的护送下,大仲马的灵柩被安放在先贤祠,成为先贤祠中法国的第七十位伟人。这里长眠着他的老友,法国文学巨匠雨果和左拉。完全不同创作风格的优秀艺术家共居一处,体现了法兰西民族对一切优秀文化的传承性和包容性。

大仲马一生写了数百部小说, 塑造了三万五千个大大小小的人物。他的作品三百多次被国内外搬上银幕,至今还在不断延续着。正如莫洛亚所说:“关于一部作品的价值,一代人可能自欺,四五代人、五大洲人民——是不会受骗的。”不管文学史家们如何褒贬评价,大仲马和他的作品是不朽的,就像法兰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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