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萨达斯到以弗所

作者:田天

从库萨达斯到以弗所

我们所看到的世界,雨林是流动的绿,雪域是丰饶的白,春是人面桃花的粉,秋是一层凉雨后的红枫。而比这些印象更广阔的世界,就只剩下无穷的墨色,无所不在,无往不利。脚到不了的地方,就倚仗阅读,用眼来闻,来赏,来记忆。于是,我们常常以为我们看到的文字,就是我们看不到世界,就是全部的风景。

而对于不爱行走也无心阅读的人,除道听途说外,媒体的画面就是他们认知里的世界,所以樱花一定在四月的日本,水城等于威尼斯,企鹅只存在于南极。这些习惯了的“以为”让我们太轻信于自己的想象,太依存于媒体的转播,太满足于网络上的美图,让我们把形容词简化为地名,把地名贴上标签,等待着用自己的相机去扫描这些已经贴好的便利,乐此不疲,流连忘返。

有些智慧,也许要真正广博了见闻,才能领悟;有些风景,也一定要亲身体会,才知其中另有天地,字藏乾坤。除了希腊,爱琴海还包裹着古老的库萨达斯(Kusadasi),除了庞贝古城以外,还有一个更为庞大而震撼的古代文明遗址,叫做以弗所(Ephesus)。它们也许在你的认知以外,却同样美丽,充实着我们对于特殊风景的所知。

爱琴海的另一种蓝

若是旅行,第一个冲动大多都是海。地中海沿岸的国家中,只有土耳其会让人忽略它海岸线的风景,因为它在人文景点上的多姿多彩掩盖了它自然风光的得天独厚。如果人们被太多充斥网络的爱琴海图片标记了希腊的美丽,那不如挑一个单独的时间去看看土耳其库萨达斯的爱琴海。

同样是蓝色,却有着另一种风情。希腊的蓝,是背靠着层层叠叠的白色房屋,愈发显得蓝色纯粹而不真实,它是一种真正属于远方的他者映射,浪漫却没有我们熟知的人间烟火。

而从库萨达斯这边看出去的爱琴海,似乎少了那点浪漫和出世的情怀,但却让人如此熟悉,些许灰暗,些许冷清,让人联想到它的传说:战火过后,眼泪汇聚成清泉,清泉汇聚成大海,包裹着沉睡的竖琴师,又静默又吟唱。

这里又称“鸟岛”,土耳其语小如鸟的意思。小村庄常年沉睡,上世纪80 年代时开始被人发现,现在已是有着长长海滨大道的旅游之地了,却依然带着一种小姑娘般不善与人交往的青涩感。

这是一个并不像欧洲国家那样富饶的海岸,城市建设简单、杂乱。去往海边的道路并不那么顺利,邻近的城镇远离首都,人烟稀少,安静而落后,夜晚寥寥无几的店铺只卖土耳其烤肉和土耳其酸奶,生涩咸酸,挑战着娇生惯养的味蕾。

几乎没有人会说英语,大部分行走在小城镇的人民都是严肃而平淡的表情,即使面对少见的亚洲游客,依然吝啬笑容,但却耿直而真诚。到了海边,一切才变得些许舒适,有了迎合欧洲游客的高档餐厅和酒店,港口附近有许多热情的小旅行社,门面很小,但却十分温馨,有人在里面打图案简单的木牌,围城一桌,告诉我们是源于中国的麻将牌。

旅行社之间的竞争促使着商贩们在价钱上使用心机,对游客有时会心狠地收取电话费用,态度强硬,充满了小地方常见的俗套情节,以旅游为主要收入的落后地区自然锻造出的那些眉眼,无论在什么样的地方,总是类型化的好像京剧脸谱一样清晰,胜在它依附了这民族特有的直率,也就不那么做作,反倒坦荡,他们争抢着你的青睐,维持生计。

海岸的美总是要等到日落时分,让人淡忘了行程的繁琐,暮色慢慢笼罩上岸边的山城,金色的海面和船只上橙黄色的串串浮标交织成恬静的小城夜晚,虽然没有西方世界的海那么澄蓝,却比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海面净美,因着它少了大型货载轮船的拥挤和嘈杂。一点点加深的黑色默默淡化了海本身的阴暗,强调了它的静谧和暗蓝,如它相邻的这个民族一般,复杂而耐人回味,充满了故事趣味,多元的民族,多难的历史,神迹显现,人情变迁,都在这傍晚海的复杂颜色中一一隐现,不足为人以概论。

以弗所:千年守望

从海边租车离开爱琴海,另一个不甚远的地方,也同样给人惊喜,因为未挣得媒体大篇幅的累述,在亲眼所见后让人有一种反向的落差感,像是游人的“金矿”,带来绵长的喜悦,喂养了一直在探索的精神和寻觅壮丽的灵魂。

与庞贝古城的灰暗和土色不同,“以弗所”古城的面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大理石,带着一直高贵而超然的态度,似是并不在乎有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只飘飘然的独立守望着爱琴海和那空中千年的回忆。

它是一个为数不多的曾在《圣经》中出现过,至今仍保存完整的古城。在5000 年的历史中,从希腊人到来后,开始变得繁华,在古希腊和罗马时期,它曾荣极一时,繁荣鼎盛。所谓遗址,虽是废墟,却是一座仍然让你感到它鲜活脉络的城市,它远远大于极富盛名的庞贝古城,是后者的八倍。

很多时候,我们对古代文明的印象都与遗迹扯不开干系,可是此类种种却显得更似传说,比如玛雅在瞬间定格的文明,飘渺而模糊。但在以弗所,这一切都直观了起来,一切幻想在脑海中立竿见影,清楚明晰。

开车到它的入口处时,已经隐约可见门口的小型露天半圆形敞开议会区,在青山蓝天中,震撼的感觉毫无商量,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全身,有种想要俯首膜拜千年文明的冲动。作为曾经古罗马的国都,从看到的一刻起就可以瞬间联系到资料里毫无概念的数字,鼎盛时期人口达到25 万,面积2000 公顷。

入口初看时,并不觉得那么大,一片片废墟上蹲守在残壁上的一排石雕,似羊又似龟,似是守着这神圣领地的关口,等到走入这城中,却又发现历史已经不仅仅是墨色的文字,而是伸手可及的真实,它似乎远隔千年,却又近在咫尺。

这种奇妙的感受存在于每一个大理石缝隙中,似乎能想象那个时候的人们穿街而过,彼此寒暄,饮酒交谈。石砌而成的一座城市,规划完善,长长的街道平坦而干净,可以容纳大约10 个人并排而过,一边走一边有更远处的建筑和雕塑印入眼帘,往往一扭头就看到地下酒窖的入口。历经沧桑的酒架和酒坛数量惊人,仿佛刚刚被人码放整齐,只是那蒙了多年的尘土让人醒悟,它们已经成为文物。

街道两边,时而有当时喷泉的遗址,通往富豪庭院的内部长廊,还有妓院和烘焙坊,每一个角落都让人有小说中历史闪回般的错觉,古人长袍加身,赤脚而过的幻影如电影般艺术化了这遗留下的废城,鲜活和死寂成为恒定的悖论,在这里慢慢延伸,将游人的心神勾走,回不到自己的时空。

越往里走越惊叹于这道路的悠长,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常常以精细的雕塑形象出现在城市的广场和街道上,地势越来越低,视野逐渐开阔,更加惊叹于它的庞大。最大型也最完整的两个建筑,应该是古城里的图书馆和露天大剧场,它们的规模都惊人的宏大。

以弗所古城图书馆也叫塞尔瑟斯图书馆,在伊兹密尔地区是绝对的地标。塞尔瑟斯是以弗所当时总督的父亲,传说总督为了纪念自己的父亲,建造了这样一座图书馆。整个图书馆如今看起来都是非常大规模的,更何况在几千年以前,正面是两层,第一层壁龛里从左到右排列着女神雕像,代表着仁慈、思想、学识和智慧,还能清晰可见衣裙的褶皱。

粗壮的四根石柱承载着一共八个雕像,二层的已经不见踪影。这扇壮观而精致的大门,历经过火灾、地震,依然傲然挺立,据说与古罗马时期相差无几。站在图书馆脚下向上望,总觉得自己在时空和学识面前永远那么渺小,即使是早期的人类文明,也早已把书籍当做进步的基石,用最重要的中心地带来藏书,内部据说是3 层,可以藏上万卷图书。图书馆还留有古代人用来丈量孩童年龄的脚印,一脚踩上去,仿佛意识在这里生了根,落了些迷茫神情的倒影。

如果建筑的恢弘可以让人品味到古罗马人对于学识和智慧的推崇,那另外一座最为庞大的露天剧场或角斗场也许可以让人体会到古代人民对于文娱生活的依赖和重视,更为重要的是这一切的经济基础已经达到了怎样成熟而富庶的水平。

露天大剧场有让人一眼看不了全貌的感觉,资料说可容纳两万五千多名观众,只是想象不出那许多的人一起呼喊时是不是有当今人一样的热情,半圆形的看台依着山坡,舞台中央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有种不输长城的气魄,好似在台上一声呐喊,就可以震彻苍穹,传音千里。脑海中自然出现了斗牛的血型场面,比那电影里的小型剧场壮观了不知多少倍。

露天剧场的对面,又是更宽的一条甬道,更为平整宽阔,据说这条路一直通向爱琴海,是古罗马人运送物资去海上的必经之路。于是,那熙熙攘攘的幻影又随之出现,虽然没有了一开始那条老路的古代马车印记,也依然能闭目感受到车辆运载着货物往来,马匹和车轮踩着湿漉漉的印记。

传说希腊人来临后,当年以弗所凭借着便利的海上贸易,发展成为地中海地区经济文化最为繁盛的城市。亚历山大大帝把以弗所纳入希腊帝国的版图,以弗所气运达到顶峰,是整个小亚细亚地区商业、政治文化宗教的中心。因为古代的以弗所是这样一个贸易港口城市,这里距离入海口不到1 公里,但是后来淤泥堵塞了入海口,贸易逐渐暗淡,地壳变动带来了频繁的地毡,演变成我们如今看到的废墟之城。

气数虽尽,气质仍在,一个长久拥有文明滋润的土地,经管经历了无数灾难的细节,仍然有追求仁慈和学识、智慧和思想的雕像长久树立,虽然残旧破损,依然有种动人的鼓舞力量,守望了千年的时光辗转,作为一个烙印,也成为一种隽永。

库萨达斯的爱琴海与象征着古代文明一角的以弗所遗址,并不彼此相连,却遥遥相望,带着各自的风情,接待游人,毫无浮夸。这样的风景,是我们从宣传画的标题中触不到的感动,是我们此时看到的画面,却不是彼刻那风略过肌肤,行走书写在腠理发尖的感觉,跟风景的交流浅于传达,深于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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