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修泽:再论“需求管理与供给管理相结合的新方略”

作者:常修泽

编者按:2015 年8 月,常修泽教授在其新著《人本型结构论》中,提出了一个“需求管理与供给管理相结合的新方略”。此观点提出后,先是受到好评;但自2015 年11 月10 日之后,引起争议,被认为“基调有问题”。随后,常修泽教授撰文《论需求管理与供给管理相结合的新方略》予以答辩,坚持自己观点。《中国民商》也于2016 年第6 期刊发了常修泽教授的专访文章《供需结合 两翼齐飞 三线推进》。在日前举行的G20 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需求侧管理与供给侧改革并重”。

我们国家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转型过程当中。前几年,大家比较习惯于用一个词叫“转轨”。“转轨”是体制方面的,就是由计划经济体制转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我们这个任务并没有完成,还在转轨的过程当中。但是,与此同时,我们又面临着更大的历史任务,就是“转型”。不仅包括体制的转型,而且包括结构的转型、生产方式的转型。

对于当前国家的宏观经济方面,我想谈一下“需求管理与供给管理相结合的新方略”。这要从我们国家发展的大势说起。

197812月改革开放以来,到现在201610月,这38年中国经济增长的大趋势如何?从图1可以看出来,经济增长走势高高低低,已经经历和正在经历4个周期,目前我们处在第4个周期当中(图一)。


过去的不提了。关键是展望,今年日子怎么样明年的日子会怎么样?我们可以看看《世界经济展望》的报告(图二),这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数据制作的。


从全世界经济增长来讲,去年是3.2%,今年可能是3.1%,明年有可能到3.4%,这是大势。美国、欧洲、日本发达经济体等大体在1.6%左右,明年可能到1.8%。另外一个大的板块就是新兴市场国家,去年经济增长是4%,今年是4.2%,明年可能是4.6%。总之,全球发达国家不到2%,发展中国家4%以上,42等于6,再除以2,等于33%这是全世界经济增长大势。

中国经济去年接近7%,今年国际上对中国的预计是6.7%,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近的预测是6.6%,从整个中国对于全球贡献来说,大体上占30%左右。这是中国的贡献率。

需求侧管理与供给侧改革并重

首先,我要说这个新方略是怎么提出来的。简单来讲是基于中国的宏观经济总供给和总需求出现新的复杂的情况提出来的。中国现在经济方面有三大矛盾:一个是属于结构性矛盾,这个结构方面矛盾不仅我们面临,世界都面临,所以这次在杭州举行的G20会议上,通过了一个结构性改革的方案(聚焦结构性改革)。但中国比别的国家还多一个矛盾,就是体制问题。在体制方面,发达国家也有问题,但是不突出;此外,我们还面临着周期性的问题。结构、体制、周期这三个矛盾现在同时涌来,给我们经济发展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单说“结构”,中国现在面临着6个结构性问题,需求、供给、要素投入、资源环境、城乡、区域。从国家宏观层面看,突出的一个是需求结构,一个是供给结构。从需求来讲,老百姓消费是最大的需求经济体,从供给来讲,是我们产业来供给,所以,供给结构一般把它简括成产业结构。

中国经济结构的问题在哪儿呢?首先,中国需求结构面临的是需求不足,特别是消费需求不足。消费需求有政府消费,有居民消费,最突出的是居民的消费率太低。大家可以看(图三),中国居民消费率2014年是37.4%,全世界平均数是58.3%,我们跟全世界比差20多个百分点,这是一个严酷的现象。


为什么会这么低?第一是投资率压抑着消费率,这只是一个外部原因。另外一个内部的原因,是中国居民消费的能力不够,这涉及到很多问题,比如说收入的问题、社会保障的问题、消费安全问题,还有质量问题等等。总之,需求突出在居民的消费率太低,居民消费不够。

另外一个方面是供给。供给真是“一言难尽”。因为中国的供给很复杂,到底供给是什么问题?目前“供给过剩”“供给不足”两大问题都有。

首先有没有“供给过剩”的问题?不但有而且有的行业很严重。但是在中国也有供给不足的行业,特别是某些新产业。

供给里面第一个方面是有一部分行业产能过剩(图四)。产能过剩或者不过剩应该有一个大体标准。国外的大体标准一般是81-82%,产能利用率81%82%以上就不叫过剩。中国的大体标准一般是78%。我在书里列了一个大体标准是80%,产能利用率80%就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产能利用率低于80%就是过剩,比如说钢铁、煤炭,这些领域确确实实存在过剩。当然一些新兴产业产能利用率也有低于国际水平的。

第二就是房地产结构,房地产情况很复杂。从9月底到108日,不到10天之内,先后20多个一线城市和部分二线城市“限购”“限贷”。房地产结构里面的矛盾非常复杂,一方面,有楼市“限购”“限贷”,另一方面,也存在着三线、四线城市,库存积压严重。

可以说目前我国房地产结构是“冰火两重天”。李克强总理说了两个字:“分化”,这个分化很厉害。总的看房地产开发投资的增长是明显下滑的。可参见2008年之后,房地产的走势图(图五)。

第三就是劳动力、资金和资源成本偏高。第四是宏观经济层面杠杆率过高。市场经济条件下,杠杆是必须的,市场经济不能没有杠杆。杠杆率涉及资产负债,是自有的资金撬动多少外部资金。正常情况下撬动应有合理的标准,现在是过了合理的标准线。杠杆率高里面有四个主体(图六):第一个是政府,政府的杠杆也高。第二个是居民,从1996年到现在20年时间,居民杠杆率上升较快。例如,房地产贷款。北上广深和部分二线城市,买房就要贷款,30%40%50%,这就提升了居民杠杆率。第三个是非金融企业贷款。第四个是现在中国最大的是非金融企业杠杆率,这是最大的,是最厉害的。从经济学研究来看,这个企业杠杆率是高的,这是4个比较突出的问题。


除了上面说的供给方面存在着上述问题以外,我们现在还存在着供给不足。

供给不足里面,第一类是公共性的供给不足,比如保障性住房不足,还有如教育、医疗、社保等等,都是公共性的供给不足。

第二类是创新性的供给不足。现在一方面旧的东西过剩,另一方面,创新性供给不足。

基于上述分析,所以我在《人本型结构论》这本书一开始就建议国家实行需求管理和供给管理相结合。但是自去年11月之后,有争议,有人认为“基调有问题”。针对此,我撰文《论需求管理与供给管理结合的新方略》(《改革与战略》20162)予以答辩,坚持自己观点。

今年94日,在G20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提出“需求侧管理与供给侧改革并重”。据我所知,这是中央决策层第一次明确地提出需求与供给“并重”。

“三个为主,三个结合”

第一个是供给管理为主,供给与需求相结合。眼下,供给的问题稍多一点,但一定要提供给与需求相结合,两翼齐飞。

第二个是结构性改革为主,结构性改革与结构性调整结合。对结构问题,我研究发现,这里面有制度性的问题(生产关系问题),也有结构自身的问题(生产方式问题),两方面的问题都有。但是,结构问题“调到深处是体制”,因此我说,以结构改革为主。尤其是这次在杭州举行的G20峰会上,经过两天的讨论,20个国家的领导人议定“结构性改革”。“结构性改革”在哪些领域呢?据会议信息,大的“供给性改革”在九大领域。

这九大领域里面,涉及全世界许多国家,也涉及到多方面的改革。好多问题“挖到深处是体制”,我们调整,我们转型,转到深处是体制。

第三个是以市场配置为主,市场配置与政府作用相结合。从目前中国面临的现实状况来说,资源配置应更多地减少行政干预,让市场机制更好地发挥决定性作用。但是有些问题是政府造成的,“解铃仍须系铃人”,应该推进政府自身的改革。

如何实施需求管理与供给管理相结合的新方略

简单来说,就是“三线推进”,归纳成3个词、6个字:“释放”“消解”“创造”。首先是释放,然后是消解,根本是创造。

第一条线是“释放新需求”,解决需求不足的问题。中国正处在市场化、城镇化推进的重要历史时期,有强大的社会需求。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样调动和刺激需求,把被压抑的需求,把老百姓的需求释放出来。这要解决四个问题:一是要解决老百姓“能”消费的问题。这里面根本的措施是提高居民收入,特别是劳动者的收入。这些问题比较棘手,当务之急是解决中国社会存在的收入分配问题;二是要解决“敢消费”的问题;三是要解决“放心消费”的问题;四是要解决商品与服务的质量和价格,解决“实惠消费”问题。

总括而言,就是“能消费、敢消费、放心消费、实惠消费”。如果这四条能做到,就可以挖掘亿万群众的消费能力。这是第一条线,怎么把老百姓的潜力调动起来,叫做“释放”。

第二条线是“消解”。就是“消解”那些过剩的东西,该砍掉的坚决砍掉。中央的提法是“去杠杆”“去产能”等等。“去”实际上是“减”的意思,并不是绝对的“去”。杠杆是不能绝对“去”的,库存也是不能绝对“去”的。“去”是去掉不合理的部分,是指“降低”的意思。

如何“消解”?第一是产能要减。第二是房地产方面要一分为二,特别是今年国庆节以后,要做一些新的概括、新的调整。具体说,三线、四线城市一些积压的房地产要减,但是对于一线城市(特别是北、上、广、深)和十几个二线城市,不是“减库存”的问题,而是调控的问题。今年中央经济会议估计会做出新的评估。

第三是减杠杆,1011日《人民日报》登刊了“降杠杆”新政,强调市场化债转股,损失该谁负责谁负责,“政府不兜底”。这里面没有讲去杠杆,是“降杠杆”。第四是减成本,该削减要削减,该砍掉的坚决砍掉。


第三条线是“创造新供给”。“创造新供给”简化为“三新”:第一是新产品,第二是新产业,第三是新业态。

关于“烙新饼”,美国托马斯有一本书《乱中取胜》,他讲了一个哲理:托马斯的关键词是创造,不是取得,最好是烙出一块新的馅儿饼,可概括成“烙新饼”。最低的境界是存量竞争,大家玩“游戏零和”,是一种比较低的竞争。第二种是增量竞争,做大饼。最好是创新竞争,就是“烙新饼”。

既然要“烙新饼”就要有新人。创新的核心是“出新人”。中国的创新现在是不够的。不久前,诺贝尔奖公布了2016年获得者名单,其中生物学或医学奖,被日本人大隅良典获得,成了日本第17位自然科学方面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日本人17年获得17个诺贝尔奖,而且他们争取在未来要拿到50个诺贝尔奖,不可小觑。

关键是创新人才的问题,包括企业家,也包括技术创新者和大国工匠。企业家是优化资源配置、提高供给体系适应能力的主导力量,中国要搞结构性改革,企业家是重要的力量,而且是主导力量。

既然要发挥这样的作用,眼下需要办的事情就是保护产权(包括保护知识产权),这方面的问题很严重。2016年以来,民营企业投资增长大幅的下滑,矛盾很多,但产权是原因之一。

中共中央深改组830日通过一个重要文件,就是“完善产权保护制度”,这是非常重要的。产权一定要保护,但是要全面准确地把握文件,里面的核心问题是以公平为核心,国有的要保护,民营的也要保护;法人的要保护,自然人的也要保护;国内的要保护,国外的在华企业也要保护,体现的是公正原则。“有恒产有恒心,无恒产无恒心”,据调查,现在一部分企业家心里面预期不佳,成为投资下降原因之一。现在需要校正这个预期,党中央、国务院适时提出完善保护产权制度,这太重要了。孟子说,假如人们没有恒心,人们就会“放辟邪侈”——放荡、怪僻、邪念、奢侈。所以我们一定要保护好产权,使社会各方面既有恒产,又有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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