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P为什么陨落?》

作者:王灵桂

2016年9月底的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里,我在京西郊的幽静院落里,与一位美国战略智库的著名学者餐后闲聊。当时,向他请教两个时髦的话题:一是美国大选谁将胜出;一是美国什么时候将批准TPP。此公毫不犹豫地说,希拉里胜出有90%的把握;最晚于2017年1月,美国会批准TPP协议文本。为强调他的判断,此公说,如果希拉里败选,他将放弃美国国籍,志愿加入中国国籍;如果奥巴马任期结束前,美国不批准TPP,他将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此虽属于聊天的玩笑话,但他的态度是十分认真和真诚的,也代表了当前活跃在美国学术界学者们的基本一致的看法。

之后不久,此公的两个判断均出了问题。于是,此公在11月17日无边惆怅的雾霾中无奈地对我说,在这两个问题上,美国的主流学界集体犯了错误,既“失语”,又“瞎眼”。如果兑现当时的诺言,估计美国学术界95%的人都要加入中国国籍和中国共产党,那对中国的负担就太大了,所以决定不给中国再添麻烦了。

在这段小插曲之后,其他消息接踵而至。先是奥巴马总统宣布美国本届国会将不再讨论TPP问题,将把“作业”留给第45届总统特朗普;11月21日,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宣布将遵守竞选承诺,“为了夺回美国人的工作机会,将以双边谈判代替TPP,并退出TPP”;针对奥巴马总统关于“如果放弃TPP,美国地位或将下降”的言论,特朗普正式宣称“就职总统首日将退出TPP”。面对特朗普的表态,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先是表示,如果美国退出TPP,日本将主导之。随后,面对大势已去,安倍也无奈地表示,“如果没有美国的话,(TPP)将失去意义”。

11月23日,中国商务部发布消息说,根据22日签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和智利外交部关于启动中国-智利自由贸易协定升级谈判的谅解备忘录》,中国-智利自贸区升级谈判已经正式启动。此前不到一周的18日,第71届联合国大会协商一致通过关于阿富汗问题的第A/71/9号决议,欢迎“一带一路”等经济合作倡议,敦促各方通过“一带一路”倡议等加强阿富汗及地区经济发展,呼吁国际社会为“一带一路”倡议建设提供安全保障环境。 “一带一路”倡议是继2016年3月其相关内容被写入联合国安理会第S/2274号决议后,首次被联合国大会写入正式决议,并得到了193个成员国的一致赞同,这从一个侧面充分体现了国际社会对“一带一路”的普遍支持和热忱。

反观TPP,从最初的热热闹闹、如火如荼,到今天的清冷无奈。正在陨落的TPP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带一路”自2013年9月正式提出以来,美国等国家或敌视,或漠视,或故意抹黑,但在2016年11月18日的联合国大会上,其得到了193个成员国的一致赞同,这又是为什么?在这一冷一热的背后,体现了一种怎样的发展观和世界观?

自2015年5月以来,笔者始终紧紧跟踪TPP的进展,始终关注“一带一路”、筹建亚投行等中国倡议的前进步伐。总体感到,近几年来,随着中国国力的不断增长,中国因素日益成为国际政治经济舞台上的重要角色。随着中国在国际战略地平线上的喷薄跃出,世界各国纷纷聚焦中国已成常态,其中“一带一路”、亚投行、TPP自然成为时下世界关注中国、中国关注世界的热词,也成为了解中国与世界关系变化的关键词。

在长期的研究中,笔者感到TPP本身有着先天的局限与缺陷。而这决定了,其很难走远。“TPP并非美国创始。甚至可以说,早期开始的时候,TPP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没有美国的跨太平洋的贸易集团。但一旦美国加入,TPP就完全变了样貌,演变成美国‘重返亚洲’的关键一步”。TPP作为历史上最大的地区贸易协议被奥巴马政府置于“重返亚太战略”的框架之下,成为其亚太战略的两大支柱之一,从一个侧面证明并决定了其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此其一。2010年,中国从东盟进口开始超过美国从东盟进口,2005年中国对东盟的出口开始超过美国对东盟的出口。2000年,中国从东盟进口额为204亿美元,2015年为1703亿美元;同期,美国从东盟进口额分别为768亿美元、1463亿美元。2000年,中国对东盟出口额为159亿美元,2015年为2508亿美元;同期,美国对东盟出口额分别为384亿美元、679亿美元。对此,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指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对东盟(亚细安)国家的经济贸易关系迅速发展,尤其是在建立了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之后,中国和东盟经贸关系进入了一个黄金时期。中国和东盟关系的迅速发展,改变了中美两国在东盟的平衡局面,局势开始向有利于中国的态势发展。不过,应当指出的是,中国和东盟发展关系,并没有任何意图要排斥美国或者其他任何国家。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日本和韩国各自在东盟区域和中国的竞争。竞争的结果是,中国、日本和韩国各自和东盟形成了10+1机制。美国在东盟经济影响力的‘消退’,主要还是美国本身的因素,而非中国或者其他因素”。郑永年先生的这个分析,道出了TPP的第二个先天缺陷。冷战结束后,“苏联解体,美国成为唯一霸权。这应当说是美国霸权的顶峰,其影响力达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当时,除了欧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同美国竞争苏联和东欧共产主义解体之后所出现的巨大国际权力空间,而欧盟和美国同属西方阵营,并不构成真正的竞争关系。可惜的是,美国在成为唯一霸权之后,其权力缺失制约,开始犯重大的战略错误。美国想‘终结历史’,通过把西方式民主自由推广到全世界,从制度上确立美国一霸天下。在这个过程中,美国武力开路,发动海湾战争,在南欧拓展民主空间。‘9·11’恐怖主义事件之后,美国又把战略重点转移到全世界范围的反恐战争”。“实际上,冷战之后,美国和东盟两者之间发展和深化关系,缺少实质性的动力”。为介入亚太事务,美国借用的TPP,存在一个战略选择上的不当,此其三也。在经济层面,美国试图通过TPP的高标准,尤其是一些具体的条款(例如针对国有企业的条款)来制约中国,这种与邻为壑的思路和做法,是其第四个弊端。第五个弊端是美国认为其“国内经济问题是中国造成的”,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美国著名智库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11月21日发布的文章指出,“美国的贸易协定可能成为2016年总统选举经济上的第一个牺牲品。当选总统特朗普承诺重新就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进行谈判,甚至可能退出世界贸易组织。随着民主党领导人也在考虑党派的未来,他们同样质疑这些国际协定。美国现有的贸易协定建立于大萧条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理解它们如何保护美国经济、美国工人以及消费者是为了避免20世纪30年代错误政策的重演。全球化最近的发展已经导致一些美国人失去了工作,尤其是在总统竞选中支持特朗普的一些社区。尽管进出口毫无疑问极大地促进了美国经济整体的发展,但是这些收益并没有被合理分配。相关经济调查显示,中国对美国出口的激增是导致美国失业率上升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是只占到了1999~2011年制造业岗位损失的不到20%,其余80%是其他因素造成的。自动化的发展终结了很多蓝领工作岗位。并且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房地产繁荣结束,导致很多建筑工人失去了工作。在贸易争端上,布什政府的战略是将资源集中在更成熟的市场,当时美国在世界贸易组织将近半数的争议是针对加拿大、欧盟和日本的。美国担忧中国贬值其货币不合理地推动了中国的出口,但是直至2008年美国发起的争议才首次达成法律裁决,这已将近是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7年之后。与此不同的是,奥巴马政府几乎所有的贸易争议都是发生在与中国或者其他新兴经济体之间的。这些争议与‘重返亚太战略’一道,在经济迅速发展但代表性不足的地区扩展美国的影响力和经济机会”。当然,我们如果要罗列,还可以举出很多这方面的依据和例证,但限于篇幅,敬请读者在阅读本书的文章时思考。

此外,日本在TPP问题上“上蹿下跳”,也是为了夹带自己的“私货”,其目的并不单纯,也不高尚。日本学者自己也承认,“日美同盟对于‘开放自由的国际秩序’有着共同的理念,这点与‘繁荣与自由之弧’等‘价值观外交’是相通的”。“有必要在此基础上构筑包括太平洋周边国家的‘海洋国家网络’,促进地区的繁荣与稳定。在此背景下,日本应在地区一体化进程中把握先机或主动权。TPP被视为‘太平洋世纪’来临之际构建共荣共存的环太平洋共同体的一种表现,甚至是日本击出‘逆转满垒本垒打的时机’,TPP所指的‘伙伴关系’不但包括美国,也包括以美国的亚太盟国为核心的发达民主国家。因此,日本应扩大日美同盟,构筑‘日美+X’的同盟体系”。因此,从总体上看,日本人在TPP问题上的“积极态度”背后,包含的是更深层次的政治考量和政治意图。但是,让别人出头,替自己火中取栗的做法,也很难持续走下去。

智库者,国之重器。要了解TPP的即将陨落,了解国际社会对“一带一路”、亚投行态度的积极变化,国外各智库是一个非常直接和非常可靠的途径,也是最为灵敏的风向标。据不完全统计,目前世界上大约有数千家智库的学者正在密切关注TPP的命运,正在研究“一带一路”、亚投行等的未来光明前景,并陆续发布了大量研究报告。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美国外交关系学会、美国兰德公司、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美国)、德国马歇尔基金会(美国)、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新加坡)、南亚分析集团(印度)、国家安全研究院(以色列)、战略和科技分析中心(俄罗斯)、洛伊国际政策研究所(澳大利亚)、布鲁盖尔研究机构(比利时)、英国查塔姆研究所、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印度全球关系委员会、伊斯兰堡政策研究中心(巴基斯坦)、地缘政治监控中心(加拿大)等世界级智库顺时而谋,一直在着眼、着墨、着手描绘中国战略、安全、经济新景观,拆解谜题;在讲中国故事,用故事讲思想,用思想启智慧,致力于写出关于中国的“好文章”;在分析TPP的前世和今生,跟踪关注着美国新政府未来的内外政策。

近两年来,笔者在工作团队的帮助下,对国外战略智库发表的报告进行了仔细研读,并分别撰写了一些综述,作为各卷本的前言或者导读。今天,在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谢寿光社长和祝得彬主任的鼓励下,结集出版,可能会对读者有所裨益。

见博则不迷,听聪则不惑。 浏览世界智库的研究课题与文章著述,分享其学思结合、思研结合的成果,由衷感到,到底仙山不俗、静虑深密、功力上乘、命题宏大。当然不能否认,其中既有羡慕、好学,希望分享成功秘诀,也有警觉、嫉妒,试探中国谋求共利天下的真意,进而敲定本国的战略调整。不论其目的、动机如何,关注和了解世界各大智库的政治敏锐、战略视野、国际思维,进而为我们的智库建设提供借鉴和启示,自然不无禆益。这也是作者就此孜孜追求的原因之所在。


   (本文为《TPP为什么陨落》前言,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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